在丁酉年如年迈的老人般奄奄一息的时候,我是照例要写点东西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文笔变得越来越拙劣,以致一个像样的标题都已经起不出来。这里姑且先斗胆盗用一下北岛先生的诗句,至于为什么要起这个标题,后文会做详细说明。

旧年的最后一天,芜湖终于起了一场像样的雾霾。早上我独自骑车去学校的路上,望不见隐匿在浓雾中的图书馆,鼻中是不易察觉的细微化材味,这才意识到冬天到了。与间歇性的冰川纪不同,冬天是每年都会来的,只不过有早有迟、有婉约有豪放,但就逢约必守这一靠谱劲儿来说,还是非常值得称赞一番的。

过去的一年于我而言是个缺乏大目标的空虚之年,于是我人为地给自己设定了一些并无太大意义的“小目标”。这样既能为我单调的大学生活增添一两件可对人吹嘘的副产品,又能避免因失去方向感而造成的永久性动能障碍。这一年里,我通过了日语能力三级测试、合格了高中英语教师资格笔试、读了几十本书、记住了十几段历史,还养狗的道路上迈出了新的一步……相比于越来越看不到希望的法律职业生涯,这些不疼不痒的小事纪诚为我本该单调乏味的生活增色不少,使我在年底例行公事地做年末总结时能够不至于没有产生“这一年好充实啊”的感慨。

我和家人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这是我在过去一年里收获的有一个高质量产品。看着父母一天天老去,我并没有生出多少对岁月的恨惜。因为每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我都会告诉自己我也会有衰老的一天,这样一来其实我和父母就扯平了,一切只不过是个前后脚的顺序问题,心情也就好受多了。与其对父母和亲人的衰老心心念念,不如利用好当下的时间,每天多来几次插科打诨、多几句自嘲和调侃,感情的交流便就这么维护起来了。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尽量让以后的自己混出个符合父母价值标准的名堂来,这样就更加尽了一份责任——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和珊珊在一起后跨过了第二个年关,使我对这份感情的满意和信赖又增强了一分。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基本是不太会分开了,这也给我带来了另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负在肩上的那卸不掉的生活的分量又重了八度。在一个经济分配并不算太公平的社会里,想像我们这样靠自己的双手撑起一个中产家庭其实是非常辛苦的。这一点我希望她也能越早认识到越好。但是不论未来的生活多么艰辛,我都会全力以赴。这不是什么自我鼓励的鸡汤或信誓旦旦的诺言,一切只因为生活本来就应当是这样,任何人都没法举手投降。

按照天干地支的老迈年表来推算,丁酉年后又是一个戊戌年——离戊戌变法已经过去了两个甲子。那真是一段令人扼腕的历史故事。一场试图从体制内部推动社会变革的尝试彻底失败,紧接着便是作为变法中坚力量的“六君子”的血溅刑场、朝中保守派们的倒行逆施,以及曾为变法精神领袖的康有为的欺世盗名。一百二十年后的今天,大清的亡魂似乎仍未从这片古老的土地上完全散去,我们的古老传统中一些至善至美的东西正在一天天走向消亡,与此同时,一轮又一轮以“复兴”为名的沉渣烂谷却重新泛起了勃勃生机。

郭文贵爆料案、于欢辱母刺死案、杭州绿城纵火案、明经国抗暴伤人案、红黄蓝幼儿园虐童案、北京驱离底层人口案、华北供暖煤改气案——这一系列令公众舆论不知所措的事件异常集中地在二〇一七年内发生。我不知道后世的人们会对我们这个时代怎样盖棺论定,但我知道中华民族的公道与良心其实不会泯灭。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中,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冰川纪过去了,

为什么到处都是冰凌?

好望角发现了,

为什么死海里千帆相竞?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

只带着纸、绳索和身影,

为了在审判之前,

宣读那些被判决了的声音

二〇一七年,一切的理论思辨都结出了实践的果实。从此,我的政治意识彻底觉醒:站在远处冷眼旁观与面向别处怯懦逃避都无法改变这个不太合理的世界,如果我还留着一点为自己将来孩子创造幸福生活的余念,就必须行动起来并置身其中。在《宪法》中,我们的名字叫“公民”。什么公民?能独立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却不傲慢;对政治表示服从,却不卑躬屈膝。能积极地参与国家的政策,看到弱者知道同情、看到邪恶知道愤怒——这才算是一个真正的公民。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

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

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

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的星斗,

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

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盗用这个句子作为标题的原因。在又一个戊戌年里,我将依然满怀希望地向前行走,并热切期待着每一个新黎明的到来。

对真挚爱情的渴望、对真理的不懈追求,以及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正是这三股单纯却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这就是我的二〇一七,我将最美好的期望寄托于新的一年,并真诚地祝愿每一个读到这里和没有读到这里的人们生活幸福。

二〇一八年一月一日凌晨